黄昏路边,常有小贩推着自行车卖花。下班总喜欢顺便带一束回去,养在卫生间里。世人爱花,多爱妆点在厅堂。花是摆了,只是进进出出的余光再难顾及那份千娇百媚地孤独。除却插花入瓶地那一刻,眼睛照看最多的,恐怕还是沙发对面的方寸荧屏。
任是再美好的物事,一旦是自己的,处得久了,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一部分,仿佛一件熟悉的家具,哪有心情日日赏玩。莫不如置于囹圄斗室,方便之时,好过“枯坐”面壁。觅得片刻“静坐”相对,花还是俗常的花,柔柔不盈一握,却萧萧不屑尘间——细细想开来,不由横生一种莫名的感动。
一
花开一季好比人生一程。
无论闲在山野抑或闹在尘世,锦时须知素心以对,花期开始死亡也便开始了。生命是花,我们爱的不是那娇红艳紫,而是那晓风皎月下的深情舒放。生命如花期,是一个长长地等待过程。花蕊含苞的日子,恰如素年的生命存一颗锦心,须等得、忍得、守得。烦躁了,何妨手倦抛书,秋风丝雨煮清茶?生命不是花,当于寂寞中也能开出花来。
美丽的花,如果一直开下去,就不真实了。世间万物,总是残忍地从极美到极丑作终极呈现。花叶开得倦了,垂首萎形,干瘪发黄的年纪,轻轻碰触便片片跌落满地青春的叹息。友人的韩国妻子惜花,不忍其衰败。于花朵盛开之时取红绸缚起,避开日光,倒悬梁上通风处月余,乃成干花。我见过一次,花形不散,枝叶筋骨刚硬。非饱和的色彩,褪去光鲜亮丽的生躁与浮俗,仿佛添了一层“灰度”,略带怀旧的伤感,很是不错。只是如此土法制干花,须下得狠心,亲手终结一份盛开的美丽,此其一;日日见一缕香魂倒悬于梁上,稍作联想,如何作忍?
落红本非无情物,奈何黛玉之后,再无香冢,足见淡漠的反是人心。花若识语,千年一曲《扬州慢》: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。
二
仓颉造字,莫非鬼斧神工之笔。
比如这个“蕊”字,想来是何等奢侈?草叶覆盖下,层层叠叠一气竟用了三个“心”。若说花蕊是花的精魄,那人的灵魂该是人心。《庄子》云: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我常作“哀莫大于‘忙’”解。人心死了,可不就合成一个“忙”字?我们孜孜以求的品质生活,纯天然的长纤维埃及棉,
白天裁就合体的衬衣,晚上铺成柔软的床单,贴身呵护着城市精英奔走一族品质奢华的荣耀。殊不料,那就是一匹用作古埃及法老的“裹尸布”呀!凡身不自知,所谓“行尸走肉”,莫过于此。
传统国粹里,围棋讲究眼位,国画讲究留白,皆谓之曰“气”。如果将人生比作棋局或者一幅长轴画卷,那么闲情、闲心和闲趣该是其中的“眼位”和“留白”吧?或逼仄、或疏朗、或轻盈、或负重、或腾挪、或凝滞,我们期待怎样的一个人生格局?花蕊错过了花信,还可以等来年;负重的人心错过今身的“留白”,还可以等来世么?
爱克曼在《歌德谈话录》中曾这样记述:莫扎特、拉斐尔都是36岁去世,拜伦也只是稍微久活。他们在中年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,所以离开人世的时间到了,而其他的人还有许多事情去做,因此也就把在人世的时间拉得很长很长。
——人心死了,忙忙碌碌,只是留下躯壳来赎罪罢了。
<续下文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