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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 November 我 在(下篇)(三)
我说:“我在。”
尼采说:“不可证。” 庄子曰:“天地一蜉蝣尔。” 释迦牟尼说:“非‘我在’,是‘我执’。” 如此,神在,我不在。神是“昔在,今在,恒在”的,神是可以“无所不在”、“无时不在”的。我叩问先哲: “我既不是神,我在哪里呢?” “同在”,苏格拉底当头棒喝! 原来宇宙万物的存在是需要一个“观照体”的。“燕之南者,越之北也”,离了“观照体”,一切“存在”仅是“幻像”罢了。天是相对于地的存在,是为天地共存;阴是之于阳的存在,是有阴阳互生。我在,须基于“她在”的前提。我在这里,刚好,她也在这里。一场“同在”的缘分,构筑在纵横的枝桠间,缔结在那小小的交叉点上,正如张爱玲谈论的爱情: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,于千万年之中,时间无涯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。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,惟有轻轻地问一句:“噢,你也在这里吗?” 我,一缕无形无迹逐尘流浪的风,因了她的“观照”,从那双秋水瞳仁里觅得“在”的真身。人生的沙场,我不再单枪匹马;人生的风景,我不再照水自怜。“山有木兮,木有枝”,山川在、树木在、大地在,一个生命此时此际此身的有情和有觉,于浩浩莽莽的无限中:岁月在、你在,我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? 《旧约》里的故事,稚童撒母耳,听到风中有个声音唤自己的名字,他抬头向天答应了那声呼唤:“我在这里”,从此成为神为自己所立的祭司,一生都是个威严赫赫的先知。我当然不是先知,也听不到上帝的呼唤。我只喜欢答应在她每一声低低地轻声呼唤里,在她寂寞无助的嗟叹里,在她午夜乍醒的梦呓里,在她不堪疼痛的啜泣里……随时能说“我在,我在这里”。 (四)
《旧约•创世纪》里,这一天,天起了凉风,上帝耶和华在伊甸园中行走。偷吃了禁果的亚当和他妻子听见上帝的声音,就藏身在树木中。上帝呼唤亚当,对他说: “亚当,你在哪里?” ——他噤而不答。 如果是我,我不会后悔,也不会藏匿,我会走出,说: “上帝,我在,我在这里,请你看着我,我在这里,我在这里。我不是那个为神的ADAM了,我已经是个真实的人。不比一个凡人好,也不比一个凡人坏,我有我的逊顺和详,也有我的桀骜叛逆,我在我无限的求真求美求爱的梦里,也在我脆弱不堪一击的人性里。上帝啊,俯查我,请你俯察我吧! ——我在,我在这里。” 我在,意思是我在生命的宇宙中出席,存“像”,也存“在”,敢爱,亦敢恨。 ——心存念想,感怀生命,C’est la vie! 23 November 我 在 (上篇)——写在感恩节
小时候都会有梦想,70后的梦想可能是80后永远无法理解,甚至是觉得可笑的。我们会说:我长大要“当科学家”、“当运动员”、“当解放军”甚至要“当大学生”…...纯真年代!在那个物质贫乏,教育更贫乏地年代,我们都曾经坚信,2000年我们国家就实现四个现代化了,就赶英超美了,就共产主义了……就可以有很多大白兔奶糖了。 那曾经一脸庄严要“当解放军”的梦想,既浑然不知所由,终不知所归。记得三毛曾说:一个人没当过兵,没上过大学,是人生两大憾事。她的意思,上大学既不是“格物、致知”, 做军人亦无关“治国、平天下”。大学其实是教我们如何读书的地方,是陶行知先生说的“学为会学”;当兵更不是小朋友玩“骑马打仗”,部队是一个磨练人的地方,打磨人性处于逆境时所需的刚强意志和品格。 中国不是全民兵役,所以难免就有三毛所说的遗憾。国内这些年很是跳出了一些大企业,“联想”之类好象多了点“中国特色”,“盛大”之流又似乎带着点传奇色彩,深圳华为的任正非带着一群“阿兵哥”打天下,这个故事听起来却总是让人特别心潮澎湃。我是欣赏军人的气质的,站的正行的直,这不是做人的根本么?现实工作中,尤其欢喜军人那种雷厉风行。小伙伴中真有长大成了军人的,去看他们操练,最喜欢听他们点名: “XXX。” “到!” 宏亮而饱满,可以在操场上远远地激荡开去,勃发着青春的力度和热血。仿佛那不是在回答点名,而是在回答千载历史、万纪洪荒,向宇宙天地向上苍宣告我的存在。仿佛在向岁月向人生宣告我可以独立的“立”在这片土地上——我之为人的存在:有个年青人,他“在”这里,作好了一切准备,接受生命的洗礼也接受生命的一切挑战。 (一) 我在,但不是“某某到此一游”。后者是惶恐地、畏琐地,即使把“到此一游”刻遍楼台木榭,即便刻到了武后的“无字碑”上,历史又会选择抹去哪一个生命走过的痕迹?!
而“我在”是堂堂皇、浩浩然地,目中有江流回转,胸内隐万千丘壑,任风雨霜雪挑选和检阅。那是一名武将来到人生的两军阵前,一身亮盔亮甲,横枪立马,以挑战者的姿态,从从容大喝一声: “XXX在此,来将通名”! 战功名战前程,也战欲望战衰老…..我敬重所有的对手,定要一一问名,然后行礼、亮枪,再轮番杀将过来。有一天我终要和疾病对垒,旗门开处会闪出癌症、脑溢血、心脏病……哇呀呀呀呀,也且来战它八百回合!上苍来劝降: “与生命的缠斗,结局是早已注定了的。” “可那又如何?我在——生命的战场,我就是一名战士,战死沙场就是一名战士最高地荣誉!” 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但这一刻“我在”,我要让对手知道“我是谁”,我也要清楚知道我的对手是哪路病统魔将。只至力竭气绝,也要让TA说: “XXX,与你的缠斗很辛苦,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” ——我微笑,然后行礼,然后尊严地告退。 (二) 我在,可以说得掷地有声,同样也可以说得悠然恬适。 日在,月在,我在天地之中; 山在,水在,我在风景之中; 岁月在,历史在,我在书卷之中。 只需绾一缕思古之幽情,背负五千个文字,我们就可以出发。把相机留给可怜的日本人吧,文明的另类缺失,惟将有情的山河压成冰凉的塑料卡片,西风凭吊。 而我亟需腾出按动快门的手,随便指一处山谷,去种黄菊,种白云,种布满红霜叶的青条石,种一壁三千尺的大瀑布,也种一束压低幽兰的愁绪香。而后,我只包一片月光回去,即可。回去夹在唐诗里,扁扁的,如压过的——《静夜思》。多年之后,我依然在那片温情浸润里。 我在,在时间里,在空间里,在心的感知里。 感光良好的相片,岂能尽收天地的精魄?打印工整的日期,又如何框别所有所有的日影、辰光、月移、更漏?我在风景中,那风景在哪里?我在风景外,那我又在哪里呢? 双目可以任意刷新风景的卷帧,却是搬不走的。能够搬移的,惟有自然风物印证人生体验的拓片。待到心绪来时,我无需重拾山巅水湄的旧路从千万里外奔赴而去。只需索一张寻常白纸,默写四个篆字:“日”、“月”、“山”、“川”……四时风物莫不跃然立起,造化神工与我辗转相互注释,一场千纪万年的约会,从太虚、从元初、从盘古、从蜀地、从边塞、从江南 ——皆赴我而来。 (续下篇......) 15 November 西北漫记 之 星难夹于武威和张掖这两座名城之间的永昌,是座很容易被忽略的小城。 当年河西走廊上有太多这样的驿站,多得让人记不清名字。有趣的是,它们仿佛约好似的,总是会以平均约260公里左右的等间隔,极有规律地、适时出现在这条丝绸古道上。乍一看以为巧合,再一思量,司空见惯的现象背后,莫非包含着最朴素的生存哲学。 西北的自然条件下,人畜对水源补给的依赖程度相当高,足可谓关乎生死。智慧的先人们按照当时的脚程,在适当的距离内发掘水源,然后设置驿站,作为补充给养的场所。即便是要拐个曲线、走个之字,也是必要的。所谓欲速则不达,在大漠里自有它另一番现实的解释。 有驼队休息,就有了商品交换或交易的可能。渐渐形成规模不等的固定集市,又悄悄聚拢成一个个乡村或城镇,一直延存至今。正是这些不起眼的驿站,使普通人力得以在茫茫戈壁接续穿越,中原的农耕文明才开始有了更大区域空间内的商品交换。随着丝绸西去佛法东来,文化冲突和技术革新,也一次次为我们这个古老文明注入新鲜的血液。这些古老的驿站,突出万里长城的隘口,如泄出银河的星星点点,吐纳着西域、中亚和西亚文明的精华;它们如斜插入鬟的钗凤,衔一串珠穗,挽一段古印度、甚至古爱琴海的耸云堕髻;又如曳天华服腰系的玉佩银铃,妆裹出汉唐明月的朗朗清辉。 对永昌的关注,源于它有一个古老的名字——骊靳。《后汉书》称:“汉初设骊靳县,取国名为县”。这段历史可以回溯到公元前53年,古罗马执政官克拉苏东征安息帝国失败后,其中的千余人从此再没有回到罗马。这群罗马士兵象幽灵一样在草原飘荡,渐行渐东,成为了西域列强对仗中原的一支雇佣军。 罗马人的战阵无疑是极具审美的:一人高的巨型盾牌,正方形的队列,整齐的口号,统一的步伐……然而,沙漏之下人亦成沙。勇士眼里的理想之光褪去,再也寻不到“Veni,Vedi,Vinci”(我来了,我看见,我征服)的铿锵意气。迷折的星程,后面看不到家,前面看不到方向。他们活着,却再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!那些可怜的罗马士兵,被俘后就集体安置在永昌,这里也便成了他们最后的故乡。骊靳——就是当时汉朝对罗马帝国的称呼。 逐日的豪情,冰凝成伴月的乡愁,刚朵拉的摇橹荡碎一池银河,将此岸渡成永远的彼岸。一个种族,一脉血亲,不知道是否在这片黄土地得以延续?黄发碧眼的欧罗巴人,不知道他们惯划十字的手指,又是否能翻解头顶这片毫管篆录的草隶星文? 其实,它乡作故乡的,又何止一群被战争遗忘的罗马士兵?不算遥远的记忆吧,我们的族人,不亦曾被文明的屈辱搁浅在海的彼岸?海洋文明的星矢,燃纵烽燧的狼烟。列列秦川摧眉折腰,长城向外的垛口后退成锚泊炮船的一座座驿站……历劫的星光,一个趔趄就是一场百年的星难。 月遁星迷,眼前恍然浮起高高的青石牌坊,“唐人街”招牌朱砂钤印,摊呈两种视觉文字,鹅管与狼毫最直接的对话: 一种,我们统称为罗马字母; 另一种,我们亲切地唤作——汉字。 06 November 西北漫记 之 星冢五个半小时的长途奔袭,穿武威,过永昌,越山丹,抵张掖。武威古称凉州,张掖古称甘州,与更西的肃州(今酒泉)和沙州(今敦煌)站成一线,史称“河西四郡”。如此古意盎然的名字,任是西域的猎猎惊风穿掠其间,也一点一点削瘦成翻阅千年的纤纤素手。地作琵琶路作弦,声声慢紧。一边汉室雄兵,枪如林缨如血;一边是草原骄子,刀如狼人如翅。血在腔中呼啸,民族兴衰、生命荣辱均化作长天一掷的星子,遥遥落向宇宙的棋盘,上演着一场又一场自然法则与文明进步的亘古博弈。月氏、乌孙、吐蕃、匈奴,陌生的、熟悉的;金国、大辽、西夏、黑水,入史的、没入史的…你方唱罢我登场,升腾与陨落,都刻成清明实在的眉目,将璀璨的星河作为最后的坟冢。 当个体的名字太过响亮,一些群体的身影反而模糊了;当正统的声音过于强悍,我们又往往会忘记倾听“异类”的呼吸。回望千年,我们是否太偏执于历史的必然和历史的“正义”,而忽视了个(群)体生命的同等高贵,以及文明繁衍的血腥与残酷。这些卑微的生命象芨芨草一样袒露在西北的漠漠大野,指天的木管狼毫,夜夜描摹,史笔星文遗漏的霜华。 千年一曲《凉州词》,琵琶曲,胡旋舞。凉州的历史从来不乏名臣宿将和高僧大德的身影。班超、霍去病的刀剑杖节在这里挑起一个王朝的气象军威;三国的马腾、马超在这里朝跨紫骝,暮射天狼,踏起万丈烟尘;三藏法师鸠摩罗什在这里讲经开坛、教化众生。 当我们仰视领“四大石窟之祖”的天梯山,当我们惊羡“陇右学宫之冠”的文庙,当我们自得于见证着西藏正式纳入中国版图的“凉州会盟”……凉州的城门嘎然洞开,一支庞大而臃肿的车队夹着无声的人流踯躅而出,羌笛的尾音在云端幽咽,远远的跌宕成婴儿响亮的啼哭。 北魏灭凉后,“徏凉州三万余家于京师”。史笔对凉州的诸多眷顾,到这一段却吝啬到了只有区区十字。京师,即当年北魏都城,今山西大同。我特意查了一下,依目今的地理条件,足有1633公里。 好一个“徙”字!从人从步,只此轻轻一笔,便隐去了毁屋弃舍的颓情废景,千里长卷索还了彩笔绮思,空留下背井离乡的惶管凄音。三万余户,那至少得有六万人吧?如此声势浩大的移民,恐怕只能借助电视里航拍的西非大草原上迁徙的角马群来想象。高僧昙曜是幸运的,因为主持开凿了云冈石窟,泱泱历史只记住了这一个名字。而另外的数千僧侣和能工巧匠,以及更多的画师和乐师、思想者和翻译家呢?他们就象沉默的角马群一样,被冠以了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胡人。 如果重新检视我们的中华文明,从诸子百家一步踱到大唐盛世的万千气象,并不是顺理成章的。一种文化高度成熟之后,往往趋于保守而固步自封。而北魏军事强权下的大迁徙,恰恰将汉文化和北方文化、西域文化融合到了一起。 或许还远不止于此,我们不妨作一个大胆的假设来梳理一条简单的脉络:亚历山大东征为古印度注入了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化和造像艺术,然后依托着佛教僧侣的云钵,从西亚辗转聚合到凉州;西域回鹘,波斯巫女,肃穆的诵经声,神秘的跳绳舞,也在凉州的古道西风里激荡沉淀;一番文化的修枝去梗,一番思想的褪皮滤渣,晶莹滴翠的夜光杯盛起艺术的万斛光华,又靠着北魏的马背“驮”进大同。于是云冈石窟立起了海神庙才有的罗马柱,释迦牟尼有了精确的肌理刻画、和完美的解剖学比例;于是,胡床取代了席地盘膝,胡风、胡气释放了过度束缚的礼学;于是,琵琶、羌笛奏起中土音乐的和声,频频出入于文人诗客的典章……先秦哲学的骨架终于有了丰满的肌肉和沸腾的血液,中华文明开始迈向雍容华彩的盛唐门槛。 夜凉起天烛,星冢辰墓,我独站在古凉州高高的雷台。胡人胡马、胡舞胡音,匍匐的车队如明灭的星火在天穹隐去。遥远的碎叶城,一匹白马解缰脱锁,一名少年祭起一轮弯月照路,一袭白衣酒湿了前襟,直奔凉州而来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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