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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18日

西北漫记 之 星约

经常坐飞机,也就经常有机会从飞机上鸟瞰大地,而不同的视觉片段会一直以色彩的形式在记忆里闪存。在陌生的塞内加尔上空,我哑然于“星星点灯”的非洲文明,城市和夜幕不再是两个平行的面,而是被吞噬的后工业文明从失明者眼里褪去的——黑;在熟悉的上海上空,我迷失于路灯接摩“天上的街市”,车灯汇成涌动的光流,那“不舍昼夜”的——金; 在瑞士的上空展目,我惊叹过那遥山叠翠,远水澄清,峰舞千层碧浪的——绿;然而,从兰州的上空望下去,我震撼于一种暖色却异样呈现出的冷质感。不是袈裟黄的轻灵,不是龙袍黄的显赫,更不是琉璃黄的耀眼,而是单调的诉说、沉默的宣泄、厚重的怆然。那种色调我从未亲历过,却自幼读过,那是曾经一划一划刀刻于竹简,更一字一字烙刻入心间的《千字文》说:天-地-玄-黄。西行记写到西北,写写停停一搁又是一年。然而每次与朋友说及西北,我总免不了要感慨一句:去了西北才知道,我们生长在江南真是何其幸运!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。不到西北,是永远体会不到稼轩老人刀笔间游走的意味的。

下了飞机换车,时近晚上7点,天渐暗下来。因为第二天的会议,我们直接取道张掖。白色的宝马如暗夜的精灵,从一片黄尘中杀出,又迅速跌入更远的混沌。“飞沙竞度山川冷,落日斜窥沟壑愁”,一阵倦意袭来,我昏昏睡去。那一刻,我做梦也不曾想到,西北大地上磕响我第一缕心弦的不是漫漫雄关,不是古道驼铃,竟是一场跨越亘古的心与星约。
再偷眼看表,已是晚上10点,车还在高速上疾驰,无聊的路程将将过半。天已经完全黑下来,有如一锭古拙的徽墨将天地研开,将醒未醒中,忽然有漫天的星斗变魔术般灿出,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先是在挡风玻璃上探个脸,然后约好了似的,眨眼间缀满浑凝的夜幕,一大颗一大颗的,闪着千载悠悠的宝石光芒。

我忍不住揿开天窗探身出去,从未感觉星空可以离得那么近,几乎附耳可闻宇宙的千亩神话万倾传奇;你甚至担心会躲避不及扑面撞上哪个星宿老者;而流星的冰刀犁开黝黑的天鹅绒,宛如轻盈体态的芭蕾舞者,正从1万年前匆匆赶来赴约……那是“海枯云滞不疑悬”的北斗么,那是“动如参与商”的猎户么,那是苏轼引箭在弦,将射未射的天狼么?
满天星斗或明或暗,仿佛就在头顶触手可及,仿佛努力探一探胳膊就能摘下一颗来,又仿佛车夫拴在驴鼻子前的胡萝卜……今夜,我何其贪婪妄图采下一颗占为己有?殊不知——它们千纪以前属于牧畜,万年以前属于渔猎,亿载以前属于洪荒;但,我又何其幸运,它们全是属于我的——不是今夜,而是终我一生的占有,亿载之前的占有,取代和继承先人的占有。

流风在张开的指间呼啸穿梭,星星不疾不徐地悬在一臂之遥。记不清了,上一次数星星,该是天阶凉如水的晚秋,或者小扇扑流萤的夏末吧,银河倒影“善本性,初之人”——委婉小篆尚依稀可辨,模糊的反是当年凿月颂经的少年。是忙碌的生活让我们忘记了仰望天穹?是高楼的灯光蒙蔽了我们游离的视线?是都市的尘嚣遮阻了璀璨的星空?——让历劫的星光今夕始来赴我双目的天池!
正是这一颗,或者那一颗吧,或者根本就是相同的每一颗,在两千多年前的夜,指引先哲们共赴人类的灵魂之约。何其巧合,当苏格拉底在爱琴海岸抬头向天,探问宇宙的本质;当古印度先知在恒河畔仰首苍穹,叩问神灵的意旨;黄河岸边先秦诸子,正衣袂飘飘举杯邀月,究问生命的福祉。

今夕的星光就是当年大匠举斧加石的年代出发的。只是我来迟了,我们来迟了。错过了一场“与天地共精神往来”的千年盛会。
我们埋首足下步履匆匆,错过的仅仅是那一场,或是这一场?错过的是那一群,亦或根本就是那名唤作“本我”的我们自己呢?

是的,那一年,就是那一年啊,在交相阻隔的水岸,彗星当空挥洒,皓月星辰仿佛全是定位镂刻的字模,惟独他们,是长空里一气呵成的行草。
是的,那一年,我们不在,但一一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