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接上文>
三
夏天在环线上,经常看到一个旧衣破衫卖玉兰花的老妪。烈日曝晒之下的地表温度高达50摄氏度以上,她头上盖一条浸过水的湿毛巾算是遮阳了,左手护一只铝制的饭盒在胸前,上面用湿布掩好,里面会整齐地盛放两排玉兰花。期盼的眼神从接尾的车龙中梭巡,开车人的摇手甚至不屑,她都不会有半点嗔怒。如果有车窗摇下,她会赶忙颠步过去,一块硬币就能换一缕馨香。当绿灯亮起,她又闪到一旁的安全岛,耐心守候下一个红灯。
那花细细长长,会周到地留出半毫米的茎部弯好一圈细小的铅环。悬一朵在车里,清新怡人。做交警的朋友时常告诫,驾驶者的行为,是对交通危险的姑息和纵容。但小小一朵淡雅幽兰何尝不是散发着生活里辛酸苦痛的气息?如果不是生活所迫,谁又愿意拿生命冒险仅仅为去换取微薄的一元?在这里,尊严让位与卑贱,危险相对生存的压力——显得那么无足轻重。
每次经过,我依旧会向那老妇人买上一朵玉兰花。拥挤的世界,有谁会去着意关注这样一朵花——凝脂玉中透着微微地黄:纤弱的美丽,坚强地绽放。
蕙质兰心,出谷送香到俗尘,变身一枚小小铜钱供人讨生活。与花比,人别是无心的就好,反叫花取笑了去。
四
在象征主义大师波德莱尔那里,深处的灵魂极度颤栗,从而引起了花体的突变。花,不再像平时那般美好,所象征的东西也面目全非。他称之为“恶之花”。意味着那些无法讴歌也无法回避的忧郁和理想,城市生活、扭曲、压迫感、叛逆,甚至死亡。也不仅仅是邪恶,而是恶和美的复杂象征。
前日看海岩的新作《舞者》,其中有一段“买妻”情节。女主角被拐卖到公路不通的大山里头,千辛万苦逃出生天。我们当然庆幸漂亮的女主角——一朵鲜花,不至枯萎在物理封闭的野山坳。只是回头想想那个愚昧又善良、可恨又可悲,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呢?一颗汗珠摔八瓣在黄土地里刨了二十多年,所有积蓄加上借遍全村才勉强凑够人贩子的七千块钱...最后人财两空反背负一身债务的他,又将如何继续他的生活?当文明、道德与更残酷的生存问题直接碰撞,救赎与自我救赎、文明的秩序与悲悯的情怀,人性的天平究竟可以倾向哪一方?
圣经里,基督的救赎总是充满了矛盾和理想。“佛祖拈花,迦叶微笑”,佛家的救赎却透着东方美学的恬适与超然。我不确定——恶,是否从外面闯进心里来的?但我相信,此岸花和彼岸花,一定都是从心(芯)里开出去的。
五
说到“舞者”,曾经在昆明的花市认识一种花,唤作“跳舞兰”。鲜艳的明黄星星朵朵,远远望去如群蝶振翅翩然枝头。走近细看,那花竟似通灵的一般,每朵花的花瓣都裂成提琴状的三片,宛如展开的舞裙。花萼蹙在一起象极一张小人脸,满枝的精灵风姿摇曳活脱一群宫廷的舞者。只不知是这群蝶入了庄周的梦,还是庄周入了蝴蝶的梦;是这花象了人间的舞者,还是舞者象了花界的精灵。
《传习录》里的辑录:先圣(指王守仁)游南镇,一友指院中花树问:“天下无心外之物,如此花树,在深山中自开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干?”先生云:“尔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尔同归于寂,尔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,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,不在尔心之外。”
原来,万物都不在心之外。一朵花就是一个世界,整个世界都在一朵花里(一粒沙里?一颗心里?)。花里的世界,世界里的花,就像炽烈爱情中的男女——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真好!
然而,“尔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尔同归于寂”,这么美好的世界,这么美好的人儿,这么美好而丰富的我的内心,如果不能彼此相遇和分享,又将是一件多么大的遗憾。
花开花落又一年,有些花事,或生而有之,而另一些则只存在你和我的记忆,心外别无一物。如此,探问一朵花,它既在身外,又在心中。如果你能从足够远的未来看世界,也许你会发现花与生命、与磨难的机缘——而往事如花,开遍心的原野。
素年。锦时。C’est la vie!
